感恩的蝴蝶及其演唱

感恩的蝴蝶及其演唱


——张勇耀《会唱歌的蝴蝶》解读


水鱼


 


收阅勇耀《会唱歌的蝴蝶》一书有一段时间了。刚见赠书阅读时被打动的印象还在,感动到极处时就打电话过去跟她聊几句,但没想过刻意写什么东西给她,可能是因为太熟悉,觉得文字唱和有点玄虚之感吧。近日她打电话给我,说她所在的杂志社要为她的这本书搞一个读书交流会,邀请我参加。我这才深感愧疚起来,作为她书中闪了几闪的人物,作为她生活中的挚友,竟然没有半点文字给她这么在乎文字的人,实在不够意思。于是赶快伏案,把我阅读这本书的真切体会写出来告诉她,也期望通过这篇文章,向她传达我心底存在弥久的一份敬意,对她,对她的写作。


阅读的体会主要有两点。


首先,这是一本感恩的书,感恩母亲,感恩友情,感恩家庭,感恩生命,感恩生活。因为感恩,她才能以蝴蝶翻飞的方式把她所经历的跌宕生活歌唱得如此绵密,如此饱满。


其次,她的写作几乎无一例外地以故事的方式呈现。这些故事基本都是与她本人有关的故事。如果这篇文章要换个题目的话,我会写“一个人的故事书”。还是接着原标题来表达这层意思吧,那就是,这本书写作的特别在于,这只蝴蝶是以说故事的方式演唱的。


如果说,感恩是她写作的出发点;那么,写故事就是她写作的方式。表达感恩与编写故事,是她写作这本书的双翼。


 


                 感恩:她把生活的糙米酿成了美酒


 


这本书的书名缘于占了该书整整一辑,也是书中最大篇幅的文章《会唱歌的蝴蝶》,这篇文章无疑是书的主打。从文章中开首部分的一句话也可以推测出作者以此篇文章的题目作为全书书名的原因。文章第一句是:“母亲生前,有一句话对我说了很多遍,这句话,许多年里都像铅一样压在我的心里”文章第二段的独语句是:“母亲说的那句话是‘你一定要给我写本书啊!’”由此可知,这本书是给予九泉之下的母亲的献礼。这本书是一本感恩之作。


对于文章名字“会唱歌的蝴蝶”,辑前的抒情小段这样写:“母亲在去世后的十多年里,始终以蝴蝶的形式出现在我的意识中”“母亲是一只会唱歌的蝴蝶”,“在她短暂的苦难的49年里,她一直是唱着歌的。”“她会唱许多歌,其中最多的是晋中秧歌”。“会唱歌的蝴蝶”,这是以“爱情一样的牵挂方式”(见《爱落荒原》)来对待母亲的作者给母亲的诗意命名。


这篇文章我最早见到是1996年的样子,当时看到的文章还是手写体,题目是《虫子和房子》,这个题目线索分明,有利于直接展现她想要表现的苦难,至于后来题目的改变,我想主要是从美的角度考虑的,也怀疑过是作者为了整本书命名的需要特意作了修改。当然,只是推测。我这样推测只是为了证明一点,“会唱歌的蝴蝶”这个名字,不仅仅可以喻指那个从黑房子里飞出来的洁白魂灵,把它比作写作者本人的灵性写作也十分恰当。就整本书而言,如果不看第五辑,我想一般的读者会把作者的写作看作是一种歌唱的。


蝴蝶究竟是母亲还是身为作者的女儿?其实没有辩解的必要。因为当你把第一辑“我的乡村,我的父亲母亲”和第三辑“一家四口”读过之后,你就会发现一种传承之美。母亲给予女儿的关爱,女儿又传承给了她的子女。母亲所没有安享的家庭温暖,女儿营造在她的四口之家里,并将这琐屑的欢乐写出来收在给母亲的集子里。这样的传承,难道不也是感恩之一种?


母亲是昔日的蝴蝶,梦中的蝴蝶;作者是今日的蝴蝶,写作的蝴蝶。感恩之心,让作者化身为蝶,用文字演唱的蝴蝶。


据张勇耀本人讲述,《会唱歌的蝴蝶》这篇文章她写了整整十年。作品1995年在大学时动笔写作,1996年毕业后完成一稿,1997年投稿《山西文学》,修改过一次。2002年准备出书,又修改过一次。2006年在博客上要发表时,作了第三次修改。可以说三易其稿,跨度十年。对这篇文章我是充满敬意的。看过一次后再难忘记。但第二次遇到时再难走进去,我承受不住这篇文章里表现出的左冲右突就是走不出的痛苦生活。这次提笔写文,我就再试着走进去一次,不为读情节,只为看朋友,以温暖的手去抚摸她的曾经,以及黑房子里虚弱的母亲。


写到这里,得请作者原谅我这个任性的读者了。尽管她一再强调这篇文章的小说性,并强调“散文常常是表现那些美好的单线条内容的,而且总要让人看到亮色,但小说却要写出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的世界”(见第五辑《会唱歌的蝴蝶》的抒情小段),但这篇文章我每次读,每次都把它当了长篇叙事散文,可能是由于太熟悉的缘故吧。


她的感恩岂止是对待母亲呢?无论是“乡情”“爱情”还是“友情”篇的文字,都不时透露出这样一些信息:每一份得到,她都怀有感恩戴德之心,每一种援助,她都深深铭刻心里。甚至当她被生活一次次还原到起点,她还是会以感恩生命之心,挣扎着来调整自己。“一些些人一点点事/一阵阵痛一丝丝暖”(见本人《对语》),她颗粒归仓。


生活给她的伤痛是巨大的,相比于同龄人。但她以感恩之心情寻求解脱。感恩,是她热爱生活、珍惜生命的一种方式。顾城说:“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用它来寻找光明。”张勇耀是这么做的,生活给了她粗糙的大米,她硬是把它们酿成了美酒。


勇耀是一个不俗的女子,她的感恩也来得轰轰烈烈。她通过文学之笔,将生活中执意的进取,友情的珍贵,家庭的和暖全部采撷来,集在这本给母亲的书里,以慰藉母亲九泉下孤寂的魂灵。仿佛在说:妈妈你看,我在这里,这就是我。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我想,拥抱生活,是感恩母亲的最高级形式。


 


故事:她与生活相融的方式


 


在她集录的几十篇文章里,就有三篇文章题目直接用了“故事”的字眼,如《和草有关的故事》《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眼镜的故事》。


有四篇文章题目直接用了讲故事曾用到的时间标志语,如《触摸30年前的那片目光》《跨越十八岁》《十五年前那桩公案》《深爱你,十年了》《十九岁,那次远行》。


其中大多数文章直接以物品、以人物、以事件的方式命名。这样的命名,让故事溢于文章之外,以物品命名,比如《围巾》《飘虫、鱼以及快乐》《芝麻饼儿》《包子时代》;以人物命名,比如《母亲和她的“邻居”们》《巧红》《女孩》《某位小男士》《公婆都是清洁工》;以事件命名,比如《爱落荒原》《母亲给我吃的偏饭》《回娘家》《十五年前那桩公案》。


即便散文性很强的随笔。一读进去就会碰到故事。如《山,还是那座山》,以调动办手续为线串起一小段一小段的旧故事。以及书评文章《团圆抑或散场》,她关注的是张爱玲以及张爱玲叙写的故事。


书中还记录了她听来的一些故事。这些故事可以说是故事里的故事。对这些听来故事的叙述,积攒了一些她面对生活的经验。比如《等待的故事》最后写的“有些时候,退缩并不是唯一求全的路,等待反而会让你失去更多。”


她的文章里,故事从来不弃不离。


故事,是她与生活相融的一种方式。


勇耀自小生活贫寒,又成长在父母冷战不休的家庭里。上大学本科还绕道了一下中专,未跨出大学校门又痛失疼爱她的母亲。组建的第一个家庭也不到六年便惨遭夭折。曾有一段时间她独立支持家庭,既照顾孩子又要工作,生活给予她的实在太薄。


压力太大,痛苦太多,她不能抗拒,于是她躲在自己的故事里疗伤。比如第五部分《会唱歌的蝴蝶》,以及第一部分的《我的乡村,我的父亲母亲》等文章大致是这样的一种写作情形。


经历太多,心情太挤,于是她写成故事,抖落心灵的疲惫。比如《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通过一段甜美的追忆反刍曾经的爱情。


迷惑不断,她通过编故事的起承转合来寻求解决之道,安慰心灵,比如《回娘家》。“回娘家,家里没有了娘”。于是,她走在路上“犹豫”“徘徊” ,像是走得义无反顾“走他三天,什么也不管”,但心里明明愁肠百结。本要回娘家搁浅一下小夫妻的不快事,又明知在娘家什么事情都比自己的事情显得重要,只会更添堵。于是最终回到自己家。


“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 。


“你想,你该和面了” 。


“庸常的生活又开始了”。


生活本来无解,把自己放在故事里,远看一下就了然了。这事情没有“娘”告诉她,但她通过写的过程了悟了。


伤害要记下,矛盾要化解,情思要沉淀,关爱要留住。对于她,把故事讲出来,是一种挣扎,一种解决,一种释怀,一种休息。


就这样,情感在叙述中传播了,矛盾在叙述中化解了,道理在叙述中完成了。


也许是这些故事在她心里翻滚得太久了吧,她叙述的故事实在精彩。首先是娓娓道来的叙事性语言,然后是一波三折的悬念,值得咂磨的细节描写。


最令我拍案称奇的是故事是《母亲和她的“邻居”们》。只看题目还以为写了母亲的旧事,因为知道她母亲已逝多年。当看了故事才知道,《母亲的与她的“邻居”们》里呈现的竟是今天的新话题。这些邻居是葬在母亲坟堆旁边的人,是母亲早去的双亲以及村里早夭的年轻人。


读得笑起来的故事是《有个孩子叫宝宝》。天,这个大宝不是别人,竟是她的丈夫,在丈夫的父母亲眼里,这个孩子永远叫宝宝。这是简单的又是值得强化的真理。


《小女孩镜子》,看题目以为是小女孩爱镜子。其实是一个叫镜子的女孩子。镜子亮晶晶,小女孩子的眼睛却看不到。故事令人叹惋。


读得最纠结的故事是《十五年前那段公案》。生活的谜团对于勇耀已经够多了,怎么还能制造这样的谜团使其一谜十五年呢?书里写到老师寄那“无边无际”的毛边空白纸,这个故事的确打动人,也耐人寻味,但作为她的朋友,我只希望这样的事情再也不要在她身上发生了,即便是为了成全她和她的故事。让一切都来得简单明了些,对于透明的她。


再回到《会唱歌的蝴蝶》。我想我的任性阅读实在不怨我,实在和她写作的以假乱真有关。小说里设置的人物“霞”和她的母亲任土芬,以及霞一直在努力写作的《母亲的黑房子》,太容易使我用简单代入法理解情节了。事实上这从另一方面表现出小说主线的使用(霞以回忆形式再现母亲的艰辛生活)非常成功。因为写法之妙,我才忘却了小说的虚构功能,只把它当故事来读。它真不愧是勇耀十年倾心之作品。若她的母亲九泉之下有知,能读到,应当是含笑的。为她的作品,为她正经历着的幸福生活。


写到这里,我只想跳出阅读者的视野,以朋友的身份,跟她并肩站在一起,朝向母亲所在的方向,轻轻道一声:母亲,您安息吧。


 


该说句结束的话了:书的封面上特写的“蝴蝶”用的是黑色字,这代表母亲曾经历的苦难吧?其上方有一只蓝色的蝴蝶翩翩起舞,那应是从黑房子里飞出来的母亲的精灵吧?但是现在,她更是执著又坚韧的勇耀的写照。蓝色,正是她所深爱的颜色,是梦幻的颜色。祝福勇耀,不叮嘱她成名成家,只希望她在写作的绿草坪上快乐徜徉,幸福地过好每一个现实的小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