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诗人

 


两个诗人


 


张水鱼


 


说起九江之行的印象,难以忘记遇到的两个诗人。


 


第一个诗人在浔阳楼的三层看到他。看到他第一眼时是绝没有把他当诗人的。他随意坐在书案前,书案感觉破旧,连同他的人,根据经验知道这里坐着的是一位自己的命运未见得好却在给别人算命的先生。所以未给他眼睛对视的机会便一闪到了门外亭子上赏浔阳江了。及转身回到原处,发现了他案头写着的“根据名字作诗”几个字。这时同行的朋友说道:你的名字好入诗,不妨让他写写看?朋友是个学问很高的文人,不想扫他的兴,就说试试吧。于是走过去问了价格,三十元钱,题诗到有有一百单八将图像的绸面扇上。那扇子单卖也要十元钱的,何况要写字,写字不算钱的话,诗至多二十元而已。看看那诗人,是典型的潦倒文人形象,清瘦,衣衫黑褐色,胡子拉杂于脸部。于是应那人吩咐把名字写在他的横线本上,只见那人看了一眼名字的三个字就提笔沾墨了,我怕他太仓促了写不好,忙说,不急不急,你慢慢想好了再写,他好像没听见一样,只管用那沾好墨的毛笔在那布扇上挥洒,一气而就。写完后逐字读给我们听:



       
张溪马兰不择生,


水养根系更葱茏,


鱼怀宏猷敬业勤,


红袖一挥德辉宏。


 


听罢心中暗暗赞叹,首句入题非常妙。将俗姓之张用“溪”字一润有了诗意,又暗嵌后面名字里的“水”与“鱼”字,意境浑然。再者用马兰花的“不择生”命意,主题定位也是我十分欣赏的。就后两句来说,嵌两个“宏”字明显不妥,但须臾间写就的诗句也可以忽略其瑕。


 


在我愣神之际,只见师傅拿出他不同形状的两枚刻章在上面落了红印,是“欧阳晓平”几个字,又拿过刻刀在两侧扇柄上分别刻了空心字“庐山”和“浔阳楼”。再看他抚扇之手,竟然是没有手指的硬块。这时我注意到张贴在书桌前侧的几张他的照片,是当地媒体对于他“自强不息”的报道,于是心中大起敬意,恭敬地喊了“老师”后道别。


 


遇到第二个诗人是在庐山上,他的摊位摆在卖首饰的旁侧。这时友人又敲边鼓道:你考虑不考虑再来一首?那写字先生长相威猛,开口却小女人状:“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我写的诗肯定让你开心一周”,然后便是美女长短,老板长短的俗词滥调,心下有些反感,但好奇心在作遂,想看看他优惠后六十元的题诗扇究竟什么成色,于是坐下写了名字。那先生看到“鱼”字后沉吟了一下,说要先查一下字典。我心下大惑,不知对这么简单的字,查字典的意义在哪里。十几分钟后,诗扇终于写成,如下:


 


张驰有度走天下,


水秀山清美如画,


鱼米之乡在江南,


青春永驻逸风华。


 


于是无语,只能说,这个诗人的组词成诗法已成癖好,四句中每句开头都是成语,同时也会心了刚才这位诗人查字典的来由,查字典原是为了组词啊!


 


有了这次经历,我对于做文如做人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你看那第一位诗人,他谦和,低调,自守,他的诗意境淡远,立意奇崛,而那第二位诗人,他说大话,走俗套,他的诗浅滞生硬,言近而意近。


 


文人之戒啊。是为之记。


 


 


    (又及:我把这首诗交给文教授看时,文教授又赠诗一首,谨存之。如下:   


   张翼彩云傲苍天


    水颜荷叶伫清涟


    鱼族河海有私语
    美述造化须臾间


……)




 


关于此文写作背景及彼时情景,又有同行高才成向阳文为证。小字附上,留存美好。


                                                 《南游,诗翁及米酒》
                                                                  成向阳
  初秋无聊,遂携二友南下,由晋入豫,历鄂入赣,到了橙树遍地的赣南。赣县古称虔州,在这香樟树随处可见的小城,与友人过古色古香的皂儿巷,出建春门,见浮桥通天,人流如织,更有新出水的鱼鳖,一盆一盆罗列水滨,伸头缩尾,令我等北人大开眼界。又登辛稼轩之郁孤台,饱览章贡合流之壮色,痛感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午时用餐,当地友人以自家新酿之米酒待客,酒娘醇厚,痛饮二斤不醉,大乐酣然。友人见我善饮,遂以饮料桶密封两桶相赠,嘱我北返饮酒时一定要多想她。
后携酒数壶转车北上至九江,当夜阴雨,我独自冒雨夜游浔阳江头,找了一把《水浒传》里宋江浮游江海漫嗟吁的英雄气。第二日,天霁,遂与友人共登浔阳楼,见江流九派,一塔横锁,货轮黑白,纵横东西,而三五渔人,架笼持竿而钓,其间意趣,笔墨难书。及收望眼,返身见楼头有一卖诗翁。前设书案一条,后悬丹青一壁,案头置金石,笔砚罗列,纸扇错杂,该翁坐案后,端鼻星目,圆耳宽额,唇蓄横髭,面色黝黑而色甚淡然,开口音甚弱,自称可以客人姓名入诗,赋诗书扇,润笔费三十元。
我虽驽钝,但亦有诗心。见此楼头诗翁,遂决心请教一二。翁问我姓名后,持笔直下,即书一首七绝,起承转合,皆合法度,内嵌姓名,更中规中矩。我的两个朋友,一男一女,但都姓张,见而惊奇,亦争相求诗。翁淡然持笔,顷刻又成二首,比方才所书,更胜一筹。我等如见仙人,打心底里佩服。诗翁起身,展扇,加印,忽见诗翁左手指掌全无,浑似肉铲,正是我们晋人口中的“骨垛”者也。
       残手寡言,而大才如此,真令我等感叹嘘唏,三顾再拜,复叹而下。
       第二日,从九江至庐山,于彩虹瀑布下,又见一诗翁摆摊招客,同样是以名入诗,赋诗写扇却索价六十元,但该翁与浔阳楼上之翁不同的是,表情鲜活,巧舌如簧,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十里之外即能嗅到的江湖气。该翁见余等从摊前过,立对我友张女士说:“美女,写个诗扇如何?我这诗一写,定叫你整整高兴半月不止!”张女士和我相视一笑,都有试该翁一试的意思,于是进诗翁的帐篷,坐等诗出。诗翁先站后坐,托腮良久,再三再四问姓名样字,然后忽然叹道:“哎呀,这字不易写呀,我得查查经典。”于是搬出新华版汉语字典一部、成语词典一部,细细翻查后终于一拍脑袋,说:“有了!”然后在扇面上缓缓排出四句。我们一看,四句二十八字,倒有四个成语。于是大笑!该翁还以为是笑他写得好,满面得色,搁笔搓手,顾盼自雄。
      后数日,从九江经武汉北返。在武汉火车站外四五百米处,正提着行李匆匆疾行,忽然听行李箱中轰然一声巨响。街头人皆侧目,我与朋友面面相觑,不知祸出哪出。急急翻开行李,见米酒一壶受热发酵,瓶盖飞出,生生把行李箱轰出一个大洞。
       悄悄擦汗,大口喘气,庆幸未上火车,赶紧把米酒几壶全放进垃圾桶,然后轻身北返。
 

《两个诗人》有8个想法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