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看老都管

回看老都管


 


                                                                   水鱼


在《智取生辰纲》这一选段中,最令人压抑的是前半部分。天是如此的热,人是如此的疲累和烦躁,各人物阶层间的心理是如此的不平衡。这些都是要发生什么事情的征兆。最终发生意外,好像是和杨志的决策有关,再推一下会发现和老都管的态度转变有很大关系。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有些阅读者把生辰纲的失陷归咎于老都管身上。事实上,老都管是被冤枉了的。这个,回看一下老都管的处境就明白了。


老都管何许人也?


从选段前部分里杨志对梁中书说的话中可作一侧面了解:“他是夫人行的人,又是太师府门下公,倘或路上与小人别拗起来,杨志如何敢和他争执得?”


老都管激昂时这样描画自己:“我在东京太师府里做奶公时,门下军官见了无千无万,都向着我喏喏连声。”


“门下公”就是门里的公公。“奶公”当时是对奶妈丈夫的称呼,这两个“公”字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老都管原来是小姐的奶公。从这里可以知道,老都管没有什么官职,仅是一个颇得主子赏识的老奴。仅管如此,他在两府中还是有着点儿头脸的。这趟联络两府关系的生辰纲之行,他在中间其实起着很重要的作用。正如梁中书对杨志说的:“夫人也有一担礼物,另送于府中宝眷,也要你领。怕你不知头路,特地再教奶公谢都管,并两个虞候,和你一同去。”


一路上,老都管对自己的定位还是相当准确的,一切行动听杨志指挥,并没有“别拗”的意思。这是因为他和杨志一样,都忠心耿耿地效力于梁中书,一切以顺利将北京梁府置办的生辰纲送到东京蔡府为目的。


所以,当第一个矛盾焦点出现,那就是杨志“却要辰牌起身,申时便歇”。他这个看似不合情理的决定没有与大家商议,也没有给大家解释,所以两个虞候提出来质疑,但老都管却没有什么话。他俨然是一个能顾全大局的人。


当第二个矛盾焦点出现,即杨志对十一个走在炎热日光下的身挑百十斤担子的军健非打即骂,对两个虞候进行非常难听的谩骂。当两个虞候向老都管诉说了他们对杨志的不满,老都管也只是说:“须是相公当面分付道,‘休要和他别拗’,因此我不做声。这两日也看他不得,权且耐他。”“且耐他一耐。”当那十一个军健熬不住打骂向老都管诉苦时,老都管好言相劝:“你们不要怨怅,巴到东京时,我自赏你。”他的轻言缓语很有效用,使众军汉激愤的情绪暂时稳定了下来。由此可以看出,老都管不仅沉稳,而且很有智慧,善于处理关系,是一个没事不起事,有事能压事的人。


按说有这样的人同行,应是杨志的福气了。但杨志只是杨志,他暴躁的脾气和粗鲁的举止难改,他做事的方式依旧那么简单鲁莽,依旧只会打骂,致使接下来的路途中那十一个厢禁军“喃喃呐呐地怨怅”,两个虞候在老都管面前“絮絮聒聒地搬口”。老都管也是草木之人,这些怨怅之言,搬口之辞自然会慢慢地销蚀他的意志。书上写:“老都管听了,也不着意,心内自恼他。”就是明证。但这种状况如果没有其他外力尚能达到一种暂时的平衡。只是这种暂时的平衡太脆弱而已。


等那些军汉们实在熬不住,杨志这边打着他们那边睡着时,老都管主动地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权且教他们众人歇一歇,略过日中行,如何?”


这句话在老都管可以说是过滤了再过滤的。提议合理,语气委婉,用的是相商的口吻。然而这样的提议被杨志一口否决了,并且连一个实在的解释也没有,得到的是只是“你也没分晓了”的怨言和小觑。所以,从这里始,老都管的态度行为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产生这些变化的原因从以下老都管或消极抵抗或积极争取的语言中可见一斑(请注意玩味框内的字)。


老都管道:“我坐一坐了走,你去赶他众人先走。”


老都管道:“杨提辖!且住,你听我说!……抬举你做个提辖,比得芥菜子大小的官职,直得恁地逞能!休说我是相公家都管,便是村庄一个老的,心合依我劝一劝!只顾把他们打,是何看待!”


老都管道:四川,两广,也曾去来,不曾见你这般卖弄
都管道:你说这话该剜口割舌!今日天下怎地不太平?


这是失了常态的爆发了的老都管。然而这里的老都管依然代表一个正常人,代表那个不得不失态才会失态的人,而老都管的失态,又充分证明了当时押送生辰纲的各类人物心理上的烦躁强度,反映了他们能够的承受力度已达到了极限,也反映了当时紧张氛围的白炽化,而这种极限和紧张度为下一步生辰纲被轻巧夺去作了很好的铺垫。


 


 

《回看老都管》有11个想法

  1. 坦白的讲,看《水浒》的时候,我好像都没怎么关注老都管这个人。现在想想,故事中那些小配角很多时候更耐人琢磨。谢过水鱼老师。[quote][b]以下为水先生的回复:[/b]
    配角往往是大故事的侧影。[/quote]

  2. 亲爱的,你这是细读名著啊!佩服![quote][b]以下为水先生的回复:[/b]
    这里的研读文章基本写作于2010年左右,有一大批的,应《学习报》之邀开的专栏。呵。[/quote]

  3. 水鱼老师好!久违咯。
    瞧您“尺水兴波”来着:这样子看来,“老督管”是个“人物”啊。嘿嘿,小人物,大文章啊。正是留心细微处,身边有风景。以前咋没想到捏。听过、上过多少次《智取生辰纲》来着,论情节,智取智送嚼个透;论人物,吴用杨志翻个底儿朝天…..
    下周正要讲《智取生辰纲》来着…….可逮着啦
    谢谢啊[quote][b]以下为水先生的回复:[/b]
    小鱼也是初中老师啊。欢迎多交流。[/quote]

  4. 张老师您好!“回看”精妙,厘清了人物地位和人物间的关系,提醒玩味,对读深读透很管用。受益良多![quote][b]以下为水先生的回复:[/b]
    向冯老师致敬![/quote]

  5. 水鱼老师阅读真是细致。学习了。
    以前也研读过这个人物,没有水鱼老师细致入微!诸定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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